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棉袄,头发又白了一层,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他深了不少。
看到我进来,他站起来,下巴往病床上仰了仰。
张大爷躺在病床上。
他瘦了很多,颧骨突出来,眼窝陷下去,手上扎着点滴,手背上的皮肤又薄又皱,轻轻看得一清二楚。
床头的心电监护仪闪着绿色的数字,呼吸机在旁边发出有节奏的噗噗声。
我站在床边,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。
张大爷睁着眼,看到我之后认了好一会儿,才认出来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轻,轻的我得弯下腰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听得见。
“果子来了。”
“来了,张大爷。”
他的嘴角往上牵了一下,算是笑了。
然后他的手在被子上动了动,好像想抬起来,但力气不够,只是手指头弯了两下。
“人老了,不抗冻了。”
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中间夹着粗重的呼吸声:“天冷了,毛病就来了。”
“您别说话,好好歇着。”
他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我这辈子,冻了好几回。六零年冻过一回,那年冬天,曹州的雪下到膝盖,我出去给生产队运白菜,回来的时候脚冻得没了知觉,你大娘把我的脚揣在她怀里捂了一夜才捂回来。七六年又冻了一回,那年冬天比今年还冷,雪下了三天三夜,房檐上挂的冰溜子比擀面杖还长。”
他停了一下,喘了几口气,胸口起伏的很吃力。
“今年这十一月,不算冷,就是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
吴老二在旁边把输液管调慢了一点,没说话。
他的眼眶有点红,但他低着头不让人看见。
张大爷又说了几句话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困了,眼皮慢慢合上,呼吸变得均匀了一些。
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跳,稳定但不太有力。
吴老二拉了拉我的袖子,示意我到走廊上说话。
走廊上很安静,日光灯照在地面上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。
吴老二靠在墙上,说道:“医生的意思是,肺炎倒是能治,但他这个年纪,加上心脏也不好,随时可能出问题。”
“张大爷知道自己的情况吗?”
“知道,今天上午清醒的时候跟医生聊了,他自己倒是看得开,说活了这么多年,也够本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