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钧深吸了一口气,那带着药味和阳光微粒的空气吸入肺腑,微微刺痛。他向前挪了半步,声音压低了些,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很沉,像是从肺腑里艰难掏出来:
“你病着的时候……岳母家来过几封信。怕你忧心,更添病症,我没让人拿进来扰你。” 他停顿的时间很长,长到能听见檐下雪水滴落的清脆声响,“你的身子,将养了这些时日,总算……见了些起色。老闷在这屋子里,对着四面墙,终究不是法子。”
他又停住了,看着她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耳廓,看着她细瘦脖颈上微微凸起的脊椎骨节,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,又酸又胀。终于,他把最后那句在心头盘桓了无数日夜的话,和着某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力气,推了出来:
“我安排了专列,后日便可启程。我陪你……回江州住一段日子。”
最后几个字,他说得极快,仿佛慢一点,就会被无形的力量堵回去。说完,他便屏住了呼吸,全部的感官都凝聚在躺椅上那个单薄的身影上,等待着。这不是军事部署,不是审讯决策,没有敌我强弱可以分析,没有概率得失可以权衡。这只是一场宣判,而法官,是她。
时间在沉默中粘稠地流淌。阳光移动了一寸,照亮了她搭在绒毯上的一截手腕,瘦骨嶙峋,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蓝色的血管。她的手指,就搁在那片光里,几不可察地,蜷缩了一下。极其微小的动作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陆承钧死寂的心湖,骤然激起狂澜。
他看见她的肩膀似乎也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,那长久以来仿佛扛着无形重担的、僵硬的姿态,有了一丝极细微的软化。然后,她极其缓慢地,将脸重新转了过来。
这一次,她的目光真正落在了他的脸上。不再是恍惚的一瞥,而是专注的,带着某种努力辨认的痕迹。从他紧抿的、失了血色的唇,到他眼下浓重的青影,再到他深陷的、盛满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的眼眸。那目光像是隔了千山万水,跋涉了许久,才终于抵达。
陆承钧被她看得心脏狂跳,几乎要撞碎胸骨。他看见她灰白的唇,微微嚅动了一下,没有发出声音。他下意识地又上前半步,弯下腰,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,那里面掺杂着一丝连他自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