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是初九那一日,西城墙根下的一桩事。
有个姓郑的老卒,七十多岁了。当年渭水之盟,他是押运金帛出城的府兵。城下之盟那一日,一车一车的金帛从他手里点交出去,从便桥一直点到突厥人的连营,点一车,他的心口便挨一刀。回城之后,他把交割的数目一笔一笔抄了下来,藏在家中,逢年过节取出来看一回--看一回,疼一回。
初九早上,老人拄着拐,把那张折子拿到了西城墙根下,当着围拢的一圈街坊,点着了。
纸灰打着旋儿飞起来。老人扶着城墙砖,慢慢直起腰,朝着北面望了许久。
“两年了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这笔账,今日--清了。”
满街的叫好声,惊起了半城的鸽子。
号外随驿马出城,是五月初十的事。
加急的驿传一日五百里,蹄声到处,州州悬彩,县县聚欢。
三日后,太原。
驿骑进城的时候,全城的钟都响了。
太原是受突厥祸害最深的地方。武德年间,颉利的马队几番打到城下,城外多少村落,抢完了烧,烧完了平。北门外那一片乱葬岗,埋的便是那几年没躲及的人。
这一日,白发的父老自发涌到官道上。迎的不是大军--大军还在几千里外--迎的,只是送号外的驿骑。
驿卒翻身下马,把号外举过头顶。
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拄杖走到马前,抖着手接过那张纸。他不识字,让身边的孙儿念。孙儿念一句,他点一下头;念到“颉利被擒”四个字,老人朝着号外,直挺挺跪了下去,磕了一个头。
“爷爷!你这是做什么!”
“儿子们的仇,”老人的声音不大,四周的人却都听清了,“朝廷报了。”
当日,太原城外的乱葬岗上香烟缭绕。家家户户来上坟,把号外在坟前烧一份,念给底下的人听。
有个中年汉子跪在坟前,一边烧一边絮叨:“三叔,二哥--颉利,叫人活捉啦,捆猪一样捆走的。你们在底下,也笑一声吧。”
烧完纸的人家,有人翻出了压在箱底的旧棉衣,连夜浆洗。
号外上写了,被掳的乡亲,大军尽数带回来。当年城破被掳走的人里,说不准就有还活着的。一夜之间,太原城里不知多少人家,把东厢房收拾了出来,铺上了新草席。
洛阳的纸,一日三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