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、歉收、疫病、逃荒,多少军户走到最后,手里能换命的,就只剩几亩地。
几斗粮,一副药,一个冬天的口粮,便能换走一家人几十年的根。
韩家吃过这种田,赵家、魏家吃得更多。
谢昭现在一句“不认”,等于把这条最方便、也最狠的扩田之路堵死了。
韩肃看了她许久,“那欠的债怎么办?”
“还。”
“拿什么还?”
“人还活着,就有办法。”
谢昭道:“西门在修路,春天要种田。商队回来以后,车行、粮栈、客舍都缺人。”
“欠的钱,可以一年一年慢慢还。”
她用筷子轻轻点了下桌沿,“没必要因为熬不过一个冬天,就把以后几十年的饭碗一起卖了。”
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,窗外北风卷过屋檐,吹得纸窗微微发响。
韩肃终于慢慢放下筷子,“我明白了。你不是想从韩家嘴里抢几亩田,你是想让云川以后的人,少走到卖田这一步。”
谢昭笑了,“韩将军终于把这顿饭吃明白了。”
韩肃也笑,“那倒不算亏。”
谢昭看了一眼桌上的羊肉,“当然。肉挺贵的。”
韩肃:“……”
绕了一圈,原来还是穷。
……
临走前,韩肃带走了一份新的军田样册。人都已经走到门口,又忽然停下脚步,“谢大人。”
“还有事?”
韩肃回过身,“若商路真能重新起来,韩家先拿二十匹骡马出来,供云川公用车队周转。”
梁守义一怔,陈七也跟着抬头。谢昭最关心的却不是二十匹,“借,还是送?”
韩肃沉默了,他看了谢昭一会儿,“借。”
“那就记账。”
韩肃终于忍不住笑了,“行。记账。”
等人出了院门,陈七才凑过来,“谢公子,这算谈成了?”
“只算一半。”
陈七皱眉,“怎么又只有一半?”
谢昭低头,在军田图上圈出西平屯,“韩肃肯,是因为他看得到商路后面的利。但韩家下面的人未必肯。”
“赵家、魏家那些靠代耕、抵债吃饭的人,更不会这么好说话。”
她用笔尖轻轻点了点那个圈,“所以先从西平屯做。第一批田重新入册,让所有人亲眼看看——”
“田没被抢,粮照样种,韩家也还能挣钱。只是从今以后,谁的田,谁在种,粮去了哪里,官府都得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