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们把花生、红枣、桂圆兜头兜脸地撒过来,孩子们在腿边窜来窜去,抢地上的糖块。
到了晚上,村里人在院中摆了几桌,徐中行被几个爱闹的汉子摁在长凳上,一碗一碗地灌酒。
起先他还推拒,说“少饮些”,可他越推,他们便越起哄。
“娶了这么俊的媳妇,还不叫我们沾沾喜气?”
他脸上那种平日里清清朗朗的从容,慢慢被酒冲散,耳根泛红,话音打结。
他喝酒时会不自觉地用广袖遮一下,村里人看不出来,只觉得这教书先生喝起酒来斯文得不像个庄稼人,哪晓得他一碗接着一碗,到后来竟来者不拒。
终于熬到闹洞房的人也散了。
他被两个后生架着走到屋前,连门槛都跨得拖泥带水。门一开,满屋都是红艳艳的烛光,红纸剪的喜字贴了一墙。
他站在门口,眯着眼看见徐珍。
他的新娘子,蒙着薄薄的红盖头,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上。
双手并放在膝盖上,红衣的下摆从床沿垂下来,像一朵收拢了的红莲,烛光打在上面,金边时隐时现。
他朝她走过去。
步子不听话,歪歪斜斜。嘴里却还不停,一声声地唤:“珍娘、珍娘……”。
走到一半,踏着了不知谁落下的矮凳,脚下猛地一绊,整个人朝前栽去,头“咚”地磕在床沿上,痛得眼前一黑,摔坐在地上。
那一刻,他后脑像被什么东西凿了一下,嗡地一声响。无数画面从裂口里涌出来,铺天盖地,拦都拦不住。
大理寺的公堂,满案卷宗。桂花树下,他伏在她膝上,自欺欺人地做的那一场场春梦。母亲拉着他认妹妹。公主的步步紧逼。演武场的箭矢破空。钦差谕旨,江南官廨的灯火,运河冰凉的河水,还有失足落水后、任由自己沉底时与徐珍的种种。
他什么都记起来了。
他是徐中行。
她是徐珍。
他的妹妹。
这念头像一柄刀,把他在桃花村这半年偷来的所有好日子,连根从胸中剜了出来。
他抬起头,脑门上磕出的痛一点也觉不着了。
徐珍听见了动静,从盖头下面伸出手来,要扶他,喊道:“你摔哪儿了?怎么这么不小心……”
徐中行盯着徐珍只手。
曾被补丁的旧衣磨得糙过,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