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石交来第一篇文章时,那宣纸的右下角还洇着一小块显眼的油印。
他走到薛砚青的账桌前,手足无措地捏着卷子,下意识地想把那块油印往宽大的袖口底下藏着。可越是想藏,他的动作越是僵硬,手一挪开,那块泛黄的油斑反倒欲盖弥彰地露了个彻底。
温初一正站在一旁分发饭签。她只扫了一眼,便什么都明白了。
昨日她塞给他的那个杂粮饭团,沈清石没舍得一顿吃完。一半当了午饭,剩下一半用薄薄的旧油纸包着,死死压在书箱的最底下。油纸太薄,渗出点油渍沾了纸,再正常不过。
她什么也没问,只是极其自然地伸手,将桌上一碗正冒着热气的肉汤往里推了推,腾出一块干净的桌面。
“卷子放这儿吧。”她头也没抬,语气寻常,“离汤碗远些,不然等会儿要是溅上菜汤,那这卷面可就真成大花脸了。”
沈清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声音细若蚊蝇:“是我没收好,污了卷面。”
“卷面污了,大不了重抄一份就是,算不得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。”温初一干脆利落地从他手里抽过文章,抚平,递到了薛砚青面前。
薛砚青接过,将文章在桌上平平展展地摊开。
半间铺里,原本细碎的说话声渐渐小了下去。几个坐在青灯牌位子上的寒门考生,都停了笔,眼睛不住地往这边瞟。
温初一端着一碗热水站在旁边,没出声催促。可薛砚青读得极慢,慢到连她这个不懂文章的人,都能听出这文章里肯定卡了刺。
沈清石写的,是那道名为教士的旧题。
开篇破题,他写的全是寒门子弟求学之艰辛。路途遥远、书本昂贵、束脩沉重。写到中段,文章里连考官的影子都没见着,满纸都是寒门学子如何在漏雨的破庙里困顿,家中老母如何织布供他,县里的书院如何连本完整的旧书都借不到。
句句泣血,字字皆真。
真到让屋里那几个同是穷苦出身的青灯考生,都忍不住红了眼眶,默默低下了头。
沈清石就站在桌前,他那双旧布鞋的鞋尖上,还沾着南城门外干涸开裂的黄泥。他这一路大概连几文钱的牛车都没舍得赁,硬生生走过来的,书箱的粗麻背带将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