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他看着碗里那些炖得酥烂的肉块,看着汤面上浮着的那层油光,那个模糊的念头忽然变得清晰起来,清晰得让他浑身发冷。
他忽然明白,所谓人相食,不是从今日才开始的。
在仙界那些高高在上的宴席上,在他们以为不过是“下界凡人的命数”的一次次游戏里,在他曾经轻描淡写地说过的“不过是个凡人罢了”的每一个字里——有些东西,早就被炖烂了,切碎了,摆上了看不见的桌案。
他那时未曾低头去看,不过是肉没有端到他自己面前罢了。
父亲按着他的手松开了。
秋生抬起头,看见母亲坐在灶膛的另一边,火光映着她的侧脸,她的眼睛干涩,没有泪,只是定定地望着那口锅,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,听不清是经文还是儿子的名字。
秋生又低头看了看那碗肉,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,油光里映着灶火的倒影,一跳一跳的,像一只挣扎着不肯熄灭的眼睛。
他尝过用瑶池水炖的灵芝羹,那汤清澈见底,入口鲜甜回甘,仙娥们捧着玉盏跪在席前,连呼吸都压得极轻。
此刻他面前这碗肉汤浑浊而滚烫,那股甜腥的气味像一把生了锈的钩子,生生地勾住了他的嗓子眼。
他硬生生地灌下去了。
第一口下去的时候,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椅子上——那股味道在他的舌面上炸开来,黏腻的、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的甜,像一块浸过血的腐肉在舌尖上化开,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,所过之处都是一阵滚烫的灼痛,仿佛有人在拿烧红的炭在他肚子里慢慢碾过去。
他听见自己的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,听见那汤汁落进胃里时发出的一声沉闷的回响,然后他便再也忍不住了,弯下腰去,将刚咽下去的东西又呕了出来,呕得涕泪横流,呕得五脏六腑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成一团。
母亲忽然从灶膛边站了起来,她走到秋生面前,蹲下身,用那双开裂的、沾满了灶灰的手捧住他的脸,那双眼睛里干涩如枯井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几乎是温柔的坚定。
“咽下去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孩童,“咽下去,你才能活。”
秋生看着她,看见她眼角那两道深深的皱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