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什刹海,知了叫得人头皮发麻。
槐树叶子蔫蔫地耷拉着,半点风都没有。
胡同里的石板被太阳晒得能烙饼,几个遛弯的老头躲在墙根底下的阴凉里摇蒲扇,扇出来的全是热气。
恒丰祥的门口支起了一张方桌。
桌上摆了两排粗瓷碗,碗里堆着碎冰,冰上浇了一勺深褐色的酸梅汤。
汤是一早熬的,乌梅山楂甘草桂花,小火咕嘟了一个时辰,晾凉了倒进陶罐里。
昨晚保鱼丸的六块冰柱动不得,陈大炮天没亮又投了一轮硝石,冻了两块小的出来。刀背砸碎了码在碗底,够摆二十来碗。
酸梅汤浇上去的一瞬间,碎冰劈啪作响,白汽从碗沿往上蹿。
陈大炮站在方桌后面,铁瓢往碗里舀汤。围裙系在腰上,袖子撸到肘部,一碗舀完搁在桌面上,推到前面来。
“一人一碗,凉快凉快。”
马婶第一个冲过来。两只手捧着碗,碗沿碰到嘴唇的时候“嘶”了一声。
“我的老天爷!”
她灌了一大口,冰碴子顺着喉咙砸下去,牙根都酥了。碗放下来,两只眼睛眯成了缝。
“陈师傅!这大热天来一碗冰酸梅汤,活过来了!活过来了!”
隔壁的方美珍探出头来。
“马婶,真有冰?”
“冰的!你自己尝!”
方美珍小跑过来端了一碗,喝了一口,嘴张了半天合不上。
搪瓷缸里的温开水她喝了一上午,嘴里全是涩味。这一碗下去,舌根都凉了。
对面胡同的赵大姐端着脸盆出来倒水,看见恒丰祥门口围了人,脸盆往墙根一搁就凑过来。
后面跟着推板车的老周,遛狗的秃头刘叔,还有那个每天傍晚出来打太极的白背心大爷。
“陈师傅,真冰啊?冰厂这两天都断货了,您这冰哪儿来的?”
白背心大爷端着碗,搁在嘴边吸溜了一口,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。
陈大炮又舀了一碗推过去。
“自己造的。”
白背心大爷碗差点端不住。
“自己造冰?”
“老祖宗的法子。不难。”
旁边的赵大姐凑过来。
“陈师傅您是神仙吧?这大热天谁家能造冰啊?”
陈大炮没接话。铁瓢又往碗里舀了一勺酸梅汤,推到下一个人面前。
马婶的嗓门已经亮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