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国总会门前的车排满了半条街。
巡捕房的蓝黑漆轿车、法租界公董局的深色座驾、日租界领事馆的黑色轿车,一辆接一辆地停在门口,漆面在路灯底下泛着冷光。
穿制服的侍者站在旋转门两侧,弯腰拉门、接过大衣、侧身引路,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量过尺寸一样精准。
二楼的宴会厅比外面看着更大。
两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把整片空间照得如同白昼,光从那些被切出棱角的玻璃片里折射出来,落在白色桌布上、香槟杯沿上、宾客的肩章和领口上,到处都在反光。
长桌沿墙摆了一圈,上面堆着银器冷盘和层层叠叠的酒杯。
侍者端着托盘在人流中穿行,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杯盏碰撞的叮当声像一层被反复搅拌的糖浆,把那层亮面底下那些东西裹得严严实实的。
依萍走进大厅的时候,目光先扫了一圈。
沙发区坐着几个人——穿巡捕房制服的警务长,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,手搭在沙发扶手上,姿态松弛,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动。
法租界公董局的代表坐在他对面,面前的酒杯没有动过。
还有一个她之前在照片上见过但没打过照面的陌生面孔,坐在长沙发正中,军装笔挺,肩章上的星在灯光下格外刺眼。
何应邦。
何应钦的表弟,南京那边派来"视察"上海治安的人。
他今晚出现在这里,名义上是受邀,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看——看谁会低头,谁会硬撑,谁会让人意外。
他的姿态比警务长松弛,但目光比警务长沉,像一只蹲在暗处的鹰,不急着落爪,只是在看。
旁边站着几个穿西装的外国人,正端着酒杯低声交谈。
靠近露台的位置,几个日租界的人聚在一起说话,背对着大厅。
其中一个肩膀的弧度她认出来了——藤川一郎。
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军礼服,白手套扣到腕骨以上,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,杯沿沾着唇但没有喝。
依萍的目光继续往前扫,然后停了一下。
魏光雄站在靠窗的位置。
他站得很直,腰背挺着,肩线绷着,头微微往前探,像一条蹲在墙角等投喂的狗。
他瘦了一大圈,颧骨凸出来,左眼的疤痕结了厚痂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