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一处栅口几时几刻交接,牙帐亲卫三班的轮值时辰,巡营骑兵的路线与间隙--这张表一旦递出去,王庭六十万大军的门户,就等于在唐军面前,彻底敞开了。
笔蘸饱了墨,落在纸上,写下第一行。
写完第一行,笔停了。
康苏密抬起头,望着帐壁上跳动的烛影,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。
大业十四年,江都兵变,骁果军的刀砍进行宫的时候,是他带着几个忠心的旧仆,护着萧后和襁褓里的杨政道,从刀缝里逃出来的。先投窦建德,再奔突厥--那一路上,死了多少人,他自己都记不清了。到了草原,颉利待隋室遗脉算得上有几分礼数,他便留了下来,替王庭管内务,管粮草,管着管着,管了十几年。
十几年里,他不止一次以为自己就会老死在草原上了。
中原换了主人,他听说了。贞观天子,他也听说了。听说长安的市井,听说贞观的新政,听说那个叫李泽轩的年轻人办的书院、造的机器--听说南边,如今很好。
他还听说了另一件事:唐军优待降人,放归的俘虏,人人有热粥。起初他不信--乱世里待了半辈子的人,谁也不信天上掉下来的仁义。后来,他站在王庭的高坡上,亲眼看见了南去的人流:被赶出营的附庸老弱,拖家带口,昼夜不绝,一队一队,走向唐军的安民点。
人心往哪儿去,脚就往哪儿去。草原上的道理,从来就这么简单。
烛花爆了一声。
康苏密收回思绪,低头,看着纸上那行字。
窗外,草原的夜色无边无际。他搁下笔,走到帐门口,掀开一线帐帘,望向南方的星空。
“何日南归……”
他低低地念了一句。风从帐帘的缝隙里灌进来,吹得烛火一阵乱晃。
回到案前,这位老人重新提笔,一笔一笔地,接着写了下去。
天将破晓,那几张写满了时辰与路线的羊皮纸,被一只苍老的手,一页一页地对折,压平,装进了一只贴身的皮囊。
皮囊封口的那一瞬,康苏密的手停了停。
这一步递出去,他就再也不是颉利的内务总管了--递出去的东西收不回来,就像泼出去的奶茶,落进雪里,就没了。
可他终究还是把皮囊收进了怀里,贴着心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