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脸明暗不定,一双眼睛反而愈显得幽深,他轻声道:“她会有我。”
侯夫人整个人都软在椅中。她的眼瞪得极大,眼泪终于落下来,沿着面颊直淌。她几乎不敢相信,那话是从徐中行嘴里说出来的。
“她会有你……她会有你……”
侯夫人喃喃重复着,像失了魂,猛地抬起头来,厉声道:“徐中行,你听着只要章复死了,珍娘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他!你杀他,就是在珍娘心口剜一块肉。她从此只会记得他的好,日日夜夜地哭他、怨你、诅咒你!你待她再好,她也只会当你是杀她夫君的仇人,连那点兄妹情分,都别想再留!”
徐中行的面容渐渐古怪起来,两道修眉极轻地拧了一下,又极快地展开。
他低下头去,望着自己的手。
烛光沿着他的指骨淌下去,冷白冷白,像从冰里雕出来的。
脑袋里像有千百根细丝在同时拉扯,太阳穴里跳得极快。
是啊,杀了章复。她恨他一辈子。
这让她这后半生,再无一日太平。
若她哪天晓得,她的夫君不是死在战场上的,而是死在自己哥哥的心思里。
那样的恨,足以把此刻他所有理直气壮的痴狂都烧成灰烬。
他光是想那个场景,就觉着脑仁被人生生剜出来。
他忽然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竟清明了许多,他拢了拢袖子,朝侯夫人端端正正地、长揖及地。
动作是何等漂亮,像戏台子上的才子谢幕,又像古画里的名士辞君。
他的前额快要触到袖口,肩背绷成一条极流畅的线。
“多谢母亲赐教。”他直起身,声音清清朗朗。
侯夫人满腹悲怒尚未散尽,又添了几分惊疑。
她泪眼迷离地仰起脸,看见儿子立在灯下,面上一片平和。
“儿子想明白了。”他说,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。
“章复不能死。”
“死了,珍娘便永远记着他了。这样的人,儿子怎么能让他死。”
说完,不待侯夫人应声,反手掀开门帘,踏入了外头灰蒙蒙的天光里。
侯夫人仍坐在椅中,手指紧紧攥着佛珠,珠串被她勒得格格作响,没去唤徐中行一声。她只觉得背脊上一片冰凉,那阵寒意,直到儿子走远了,也未曾散去半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