衙门来的人,是个九品典史,姓周。
二十五六的年纪,下巴上蓄了两撮稀拉的山羊胡。青色官袍穿在身上,补子绣的鹌鹑歪歪扭扭的,但那架子端得比知府还足。
他从马车上下来,鞋尖碰到安家门前的石板,鼻子先皱了一下。
“这就是安家?”
安比槐迎出来,腰弯了三分,脸上堆着笑。
“周大人光临寒舍,里面请,里面请。”
周典史拿扇子挡着鼻子,迈过门槛进了铺子的后堂,往太师椅上一歪,翘起二郎腿。
安福端茶上来,他看都没看。
手一推,茶碗在桌上转了半圈,水溅了出来。
“安老板,你家香料生意做得很不错啊,府衙那边都传遍了。”
安比槐赔着笑,“哪有哪有,都是小本买卖……”
“行了,揣着明白装什么糊涂。”
周典史拿扇子点着他,那扇子骨差点戳到安比槐的下巴上。
“知府大人新修文昌阁,各商户理当有所表示,你安家是松阳县最大的香料铺子,总不好装聋作哑吧?”
安比槐心头一跳。
“周大人,上个月我已经捐了修桥银子,二百两……”
“修桥是修桥,文昌阁是文昌阁。”
周典史把扇子啪地合上,靠在椅背上。
“一千两。”
安比槐嘴角抖了一下。
“一千?大人,这也……”
“嫌多?”
周典史站起来,走到柜台前,拿手指头在柜面上划拉了一道,看了看指头上的灰。
“安老板,你这铺子的经营许可,谁批的?本官听说有人举报你家香料掺了违禁之物,要是较起真来……”
安比槐的拳头在袖子里攥死了。
安福在后面使劲递眼色。
安比槐把那口气,活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一千两,明天送到府衙。”
周典史拍了拍手。
“安老板果然爽快。”
这人往外走的时候,从柜台上顺手拿了两盒安家最贵的合香膏塞进袖子里,头也没回。
安比槐盯着那个背影,指甲扣进掌心,手背上的青筋跳了好几下。
马车走远了。
安比槐回了内堂,一脚把门踹开,两步冲到桌前,拳头照着桌面就砸。
咚。
茶盏弹起来,磕在地上碎了。
“狗东西!”
又是一拳,桌面上震出一道细缝。